杜聿明巧救诗人高敏夫

　　作者：高锦光口述  申春整理   时间：2006-5-15 济南文史网

溥仪（右）、杜聿明（中）与覃异之（一九六二年）

　　说起杜聿明，人们也许并不陌生。在淮海战场上一大批被我军生俘的国民党官兵当中，有一个级别最高的将领，便是杜聿明。杜聿明大名鼎鼎，他的知名，也许是从《敦促杜聿明等投降书》这篇著名的檄文而一时名扬海内外的。1936年他在南京留下了一段鲜为人知的传奇，即他不惜冒着被蒋介石疑忌甚至问罪的风险，巧妙地营救过他的同学、但不同路的中共党员、诗人高敏夫出狱。

　　高敏夫，陕西省米脂县人。1905年生，1927年加入中国共产党。1930年受党指派到文化古城北平，翌年加入左翼作家联盟。他主要从事新诗歌创作。1934年5月的一天，他被国民党宪兵三团抓捕，关押在北平警察局看守所，敌人施行种种酷刑以及金钱美女诱使他叛变投敌，但都被他严辞拒绝。由于他坚贞不屈，敌人从他那里没有得到一点有用的情况。

　　5月30日，他同一批所谓“共党要犯”一起押解到南京，国民党当局高等法院以“用文字图书危害党国，宣传与三民主义不相容的主义”的罪状，判处他无期徒刑，监禁在南京江东门外国民党陆军监狱里，与他的密友张秀中等关押在一起。

　　国民党南京陆军监狱，是当时专门用来囚禁“政治犯”的魔窟。由于国民党当局大肆逮捕共产党员和进步文化志士，监狱犯人骤增，每间牢房由原来几个人增加到十几人，吃喝拉撒睡等一切活动都在里面，既阴暗潮湿，又臭气冲天，加上跳蚤臭虫肆虐，折磨得犯人病的病，死的死，毫无人道可言。敌人妄图用这种非人的牢狱折磨，使共产党人屈服。高敏夫是个倔强而又豁达乐观的人，他在狱中坚持斗争的勇敢精神，为许多难友们佩服。他还常常给难友们讲历史故事，并时而高声朗诵他自己创作的诗歌《西子湖畔的飞将》，以此激励难友们同敌人作斗争。

　　说来巧合，当时国民党第二十五师驻防于南京，该师的副师长兼南京交辎学校总队长便是杜聿明。杜聿明也是陕西米脂人，他与高敏夫既是同乡，也是交谊甚笃的同学，但却走了不同的道路。杜聿明在榆林中学毕业前的一天晚上，他的父亲把他叫到书房里问他“毕业后想做点什么事”，杜聿明说：“读过《富国强兵之道》很受启发，我很想去投军。”第二天杜聿明找到高敏夫作了一次恳谈，他们各自表明自己的志向，高敏夫断然表示去从事自己喜爱的文学事业。从此他们各奔一方，走上了不同的道路。杜聿明离开家乡考入了黄埔军校，后来备受蒋介石的赏识，很快就升迁到二十五师副师长的高位。

　　高敏夫弟兄3人，他排行老大，二弟叫高立人，中共党员，1936年曾任过肤施（即延安）县长，这之前他曾是杜聿明在黄埔军校的同学。高立人从家中得悉大哥高敏夫被监禁在南京的情况后，开始设法营救他早日出狱。他了解到杜聿明正好在南京军界任职，便把营救大哥的希望寄托在杜聿明的身上。

　　1936年7月的一天，高立人写信给正在河南洛阳军分校军士总队受训的三弟高锦光，并寄上100块银元，嘱他接到信和钱后，火速前往南京设法拜访杜聿明，恳求他解救大哥高敏夫出狱。

　　高锦光按二哥的嘱咐，搭火车直奔南京。到南京后，他首先找到在杜聿明所部任职的同乡杜鸿范，向他说明要拜见杜聿明的缘由后，杜慨然答应愿一同前往。

　　一天，杜鸿范偕高去杜聿明的官邸，因杜鸿范曾在杜聿明部任过团长，所以他们很顺利地见到杜聿明。杜听说高锦光来自家乡米脂，其兄高立人又是他黄埔军校同学，见面很为热情。知道高锦光此次南京之行是为大哥高敏夫而来，引起他对中学时期与高敏夫交往的回忆，并十分关切地问到高敏夫被捕情况及关押在何处，高锦光一一作答。杜聿明沉思片刻，他觉得这案情十分重大，涉及到共产党，所以感到为难。他当时没有表示什么态度，顺便问了一些家乡情况，以及高锦光何时来南京，现住在什么地方？然后杜聿明若有所思地对高锦光说：“这事关系重大，尚须谨慎行事，不可走漏一点风声，但我杜聿明不会忘却同乡同学友情的。情况如何，往后当明确予以答复。”高锦光初次拜见杜聿明，难免有些拘束，但当听到杜副师长给予“答复”二字，便觉得此次营救大哥有了希望。告辞之前，杜特意嘱锦光先去监狱探望，买一些高敏夫喜欢吃的食品带去。

　　7月的南京，骄阳似火。高锦光想到很快就要与久别的大哥晤面，心中别有一番快意和喜悦。到了规定的探监日期，他买了一些衣物及食品，兴冲冲地直奔南京陆军监狱。在监门一个窄小的窗口他终于见到了分别已有3年之久的大哥，兄弟俩一时激动得不知说什么好。高敏夫很惊奇地问道：“你是怎么来南京的？你怎么知道我在这里？”然后对锦光说：“你打算在南京住多久？南京的古迹很多，你应当去看看。”

　　高锦光从大哥的表情和问话看出，大哥没有一点悲观的情绪，他依然如往常那样豪爽乐观，那样从容。由于狱方规定家属探监不能超过5分钟，高锦光不得不与敏夫匆匆话别，锦光悄声对敏夫说：“大哥你多保重，我不会走，到探监之日再来看你。”临离开前，高敏夫特意嘱锦光再来时，多带些肉包子和锅贴之类食品，最好够六七个人吃一顿。

　　过了大约半个月，高锦光带足了一大包熟食，去监狱探望他大哥，临走时，高敏夫递给他一张纸条，上面开列了不少文学作品，要他设法在街上买到带来。

　　一天上午，高锦光再次晋见杜聿明，他向杜师长汇报了两次探监情况，杜聿明说：“凡是当局不禁止发行的书刊，你可以带去。”

杜聿明（右）及夫人曹秀清（中）、女儿杜致礼（一九三二年摄）

　　时光流逝飞快，高锦光到南京已一个月了。其间，他3次出入杜官邸，结识了杜聿明的副官，连杜聿明的夫人曹秀清（米脂人，中共党员）也曾出面和高锦光拉家常，特别询问家乡米脂的情况，高锦光一一作答，有次赶上开饭时间，杜聿明还留高锦光同桌进餐。

　　以后，高锦光几乎每周要去杜官邸一次，他多么希望能听到杜聿明给他明确的答复。眼看快过去两个月，丝毫也听不到杜聿明提起营救大哥的事，他有些急躁，但又必须耐心等待，他深知杜聿明曾对他说过的“事关重大”几个字的分量和含意。一日，高锦光心生一计，倒不如去杜聿明官邸辞行，就说马上要返回家乡米脂，用这个办法去“激”杜聿明，试探一下他的态度。

　　见到杜聿明后，高锦光如此一说，杜以挽留的口气对锦光说：“既然你远道来看你大哥，你就多住一些时间，再说来一次也不容易啊。”锦光领悟到杜留他多住些时问的含意，所以就耐心地住了下来。

　　虽说这次杜聿明仍未能向高锦光答复点什么，事实上，他早已在谋算着怎样更周密而又更巧妙地营救高敏夫出狱。根据当时南京的情况，一旦走漏风声，将直接影响到杜聿明的地位和安危！对此杜聿明曾多次与他的夫人共同密商并进行了一些营救活动。

　　不久，当高锦光再去见杜聿明时，杜风趣地说：“锦光，让你在南京等了两个多月，总没让你白等啊！”杜接着说，“你明天上午速去二十五师驻南京办事处取一封介绍信，然后，你以师部副官的身份去南京国民党宪兵司令部把你大哥接出来。”还说：“你大哥的案情重大。但事情也巧，那个负责管理政治犯的是宪兵司令部的韩处长，他是我在黄埔军校要好的同学，过几天他将动身去德国考察，所以我和我的夫人抓紧跑了几趟，并宴请了他，请他从速办理放人。事情就这样办成了。”

　　1936年9月的一天，秋高气爽，但中午依然感到炎热的余波。高锦光在杜聿明官邸经过一番打扮，佩带着上尉军衔，全然是一个副官的模样儿。他坐上一辆黑色小轿车直奔二十五师驻南京办事处取到介绍信后，又前往宪兵司令部。他下车后，进入司令部值班室，出示了介绍信，一个军官问他：“你就是二十五师的高副官吗？”高答：“是的。”接着那值班军官拿起电话：“喂，二十五师办事处高副官来领在押保释的高敏夫……”放下电话对锦光说：“高副官，这事韩处长知道，你要领的人，现还在陆军监狱没提过来，请你明天这时再来。”

　　次日上午，高锦光再次来到宪兵司令部时，看见高敏夫正在接受一位法官的例行提问。高锦光开具了一张领人收条呈给那法官，法官见手续完备，正式向高敏夫宣布：“你可以随高副官走了。”高敏夫又惊又喜地随高锦光离开了宪兵司令部，一面走一面问：“这是咋一回事？你快说！”锦光悄声对敏夫说，“这是杜副师长要我来接你的。”就这样，高敏夫终于获释出狱，恢复了自由。

杜聿明及夫人曹秀清与女婿美籍中国物理学家杨振宁博士（中）在北京住所会面（1972年7月）

　　几天后的傍晚，高敏夫偕三弟前往杜官邸拜谢杜聿明。杜热情接见，乡情同学之情如故。不久，高敏夫取道西安回到米脂家中。抗日战争爆发后，他毅然奔赴延安，重新投入了党的怀抱，走上了抗日救亡的征途。